红星村里的红色故事 王长青 山河不言,光阴静静流。八十多年前的炮火远了,可密云石城红星村的每一道山梁、每一块石头,还记着那些拼命的事。今年是抗战胜利八十一周年,我又进了一趟这座藏在长城边上革命老区的小山村,走走看看,听听老辈子人讲古。 村子简介碑(图片由作者提供) 怀台顶有千把米高,当年游击队在那儿藏过身,林子密,崖子陡,点过灯,护过种。人圈的石头墙还在,雨打风吹的,豁了口子,像是张嘴在说从前的难处。副镇长崔迪和村支书霍广旭、市派第一书记院曦领着,先进了村史馆,看看那些旧物件,又去拜访村里的老人。张桂珠老师教了一辈子书,从这大山里出去的,他的家乡情怀深厚,为村捐款捐物,还为村免费印书做村庄规划。当我们聊起红星村时,他慢悠悠地打开话匣子,把老辈子传下来的那些事,一件件摆在我们跟前。 崖上忠魂 那是一九四一年的冬天,冷得邪乎。鬼子大扫荡,在丰滦密山里搞“三光”,见房子就烧,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,想把抗日的火苗子全掐了。那时候四合堂属丰滦密联合县第八区,有个清华的学生叫张玉田,不念书了跑回老家,化名洪福当副区长,领着乡亲们在山里跟敌人转圈圈,做斗争。 转过年来开春,张玉田他爹张振武,顶着山里的寒气给边区政府送粮,走到张家沟门“没门沟”那截子险路,撞上了伪满的兵,被抓了。敌人认出这是张玉田的爹,跟拣了宝似的,把老人押到滦平南屯的大牢里,一会儿给好脸,一会儿上酷刑,说只要你写信叫你儿子投降,就让他当伪滦平县长。 张振武硬气,关了半年,打得皮开肉绽,愣是一个字不吐。鬼子恼了,拉了三百多人进山,押着血糊糊的张振武,叫他带路去找区政府和游击队。可八路军早得了信,干部和乡亲们已经藏到小梁东崖根的树棵子里了。张振武心里明镜似的,知道这山山沟沟里都是咱们的人,他忍着疼,故意把敌人往岔道上引,一步一步朝悬崖走。 林子后头,乡亲们和他的儿子远远看着老人摇摇晃晃,挨着打,满身是血,可没法子救。张玉田望着爹的背影,心都碎了:“我爹今儿怕是不行了。”敌人越逼越近,吼着叫他带路,张振武猛地一抬头,骂道:“你们这帮王八蛋,找不着区政府,我儿子也不会投降!死了这条心吧!”声音震得山谷响。趁着敌人一愣神,这个刚强的山里老汉,纵身就跳下了几十丈深的悬崖。他用命保住了队伍,护住了火种。青山不老,忠魂不朽。 红星村村史馆(图片由作者提供) 星火进山 任永先老汉九十三了,是白庙子村的活历史。去年冬天我们去看他,老人家精神头足,说话利索,把一九三八年八路军四纵队过境的事讲得清清楚楚。 那会儿白庙子才十七户人家,山高路远,老百姓净受欺负,没见过这么好的兵。一九三八年六月,宋时轮司令员带着四纵队路过,在村里歇脚。这是深山里的人头一回见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队伍。战士们和和气气,买东西给钱,借东西还,跟以前见过的兵完全两样。 村里人高兴坏了,争着慰劳队伍。开明乡绅霍文礼全家动手,烧水、炸油饼、送粮送物。八路军利用歇脚的功夫,挨家串户讲抗日的道理,点亮了山里人的心。一天晌午,几个干部到霍万明家歇着,召集骨干开会。任永先他爹任宗生是村长,也在场,一块商量怎么开辟根据地、怎么发动群众。开完会,队伍托付村里照看四个伤员和一匹受伤的战马。 四家认领了伤员,精心伺候。霍万明家靠着道边,有马棚,那匹跟着将军走过长征、立过战功的战马就搁他那儿养,十七户人家一起凑草料。队伍走的时候,那马通人性,站着不走,眼里淌泪,仰着脖子长嘶。战士们抹着泪嘱咐乡亲们好好养着,等打了胜仗再来接。可惜山里缺药,马伤得重,一年后还是死了。全村人伤心得不得了,自发地埋了它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宋时轮司令员的坐骑。 队伍虽然走了,可火种留下了。那年七八月间,宋时轮部又派人到贾峪、四合堂、白庙子一带,秘密建抗日救国会,组织群众武装,发展地下党员。霍万明、马万云、张守先、刘臣这些人,悄悄入了党,在乡间藏着,偷偷地干,给平北根据地打下了厚实的底子。留下的四个无名伤员,有一个好了归队,剩下三个被敌人搜出来,都牺牲了。他们没名没姓,不知是哪的人,可血洒在了红星村的土里,一辈辈人都记着。 民护子弟 白庙子西台子那会儿才十五户人家,人心齐,都认一个理儿——护着咱们的队伍。 一九三八年六月,宋时轮纵队过山,有个八路军战士伤得重,走不了了,就地留下养伤。村里半大小子张连科,胆大机灵,把伤员背回自己家藏着。可那会儿山里到处是敌占区,汉奸特务也多。没几天,村里藏着八路军伤员的事就漏了风,四合堂的鬼子立马进村挨家搜。 张连科一点没慌,把伤员塞进家里的板柜里,抹掉痕迹。鬼子端着枪进来,凶巴巴地问,还扇了他两巴掌。张连科咬死了牙关说不知道。鬼子搜了半天没搜着,骂骂咧咧走了。这半个月,张连科全家轮着守护,送水送饭,伤员好了归了队。一个普通老百姓家的娃娃,用胆子和大义,在乱世里写出了军民一条心的好文章。 日本军人看管人圈的炮楼(图片由作者提供) 瓦盆寄情 西台子的张连玉和王凤兰老两口,至今还记着一桩借盆子的小事,八十多年了,说起来还热乎。 一九三八年六月,一个大热天的晌午,村里静悄悄的。山里人没见过大兵,一见生人,吓得赶紧关门。一个十五六岁的八路军小战士走到张连玉家门口,轻轻地敲门,说话客气。南北口音不一样,听不太懂,小战士就用手比划个圆圈,意思是想借个瓦盆做饭。 张连玉心里嘀咕,这兵荒马乱的,借出去的东西还能回来?可看那孩子实诚,还是开门把盆子给了他。到了天黑队伍开拔,让人没想到的事来了——那个小战士专门跑回来还盆子,还敬了个礼,认认真真地道了谢。小小一个瓦盆,照出了队伍的严明纪律。村里人感慨,从没见过这样的兵。战士们在歇脚时还帮着挑水扫院子,讲救国的道理,就这么着,一点点赢得了民心,把抗日的信念种进了土里。 虎口夺枪 双窝铺那会儿才八户人家,人不多,却出了个热血的青年纪云峰。 一九四二年十月,鬼子搞集家并村,把人都赶进白庙子的人圈里。纪云峰人长得利索,被鬼子抓去炮楼做饭。那时候,部落里十五到四十五的男的,都被编进伪自卫团,明面上给鬼子干活,暗地里不少人在党的带领下参加了自卫军,人在曹营心在汉。 八区游击队人少枪少,跟敌人硬拼不成。纪云峰在敌人窝里看得着急,就悄悄联系区长张玉田,打算从敌人手里夺枪支援队伍。一九四三年五月的一个黑夜里,敌人放松了警惕。纪云峰摆酒菜,把伪军灌得晕晕乎乎,趁他们打牌喝酒犯迷糊,跟村里的自卫军一块儿,偷偷拿出两支三八大盖和一把手枪,送出封锁圈交给了游击队。那把手枪,后来张玉田区长一直别在身上,打了不少胜仗。 枪丢了,鬼子气得跳脚,到处查。最后做饭的纪云峰被盯上了。敌人往死里打他,问同伙是谁、问枪的下落。纪云峰咬紧牙关,一个字不吐,没连累一个人。鬼子没招了,把二十三岁的纪云峰绑在大东沟的梨树上,用刺刀挑了。年轻轻的一条命,就这么没了,可他的忠勇,红星村山记得,人也记得。 人圈围墙(图片由作者提供) 惨案遗孤 一九四二年秋天,鬼子拉了三百多人到无人区扫荡,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。 区政府得了信,领着游击队和群众往怀台顶的密营撤。跑得急,有八个人没来得及上山,就藏在崖根底下等机会。天快黑了,鬼子搜了半天没找着人,正要走,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吓哭了,这一哭,把行踪给漏了。鬼子折回来,把这八个妇女小孩围住,逼问区政府在哪儿。八个人谁都不说话,拿命护着机密。 鬼子恼了,开了枪。这就是“小梁东七人惨案”。孙善芳的媳妇孩子,刘广武的媳妇孩子,还有张连合的媳妇孩子,一共七条命,倒在血里。刘广武媳妇怀里抱着两岁的闺女,一颗子弹穿了娘俩,惨哪。乱中,七岁的张守兰被她妈死死压在身子底下,骨碌到坡下头,捡了条命。乡亲们可怜她,就叫她“漏子”——漏下来的孩子。她成了那场惨事唯一的活口,替那段黑暗留了个证。 少年夺弹 人圈里头,大人受罪,可一群山里的孩子,倒有胆有识。 任永先那会儿才十一,于连有胆子大,还有几个十二三的娃子,在敌人窝里心里向着红星。深冬的夜里,伪军喝酒耍钱,松得很,枪啊子弹啊随手乱放。几个小娃子配合得可好了:有的倒茶递烟,说笑打岔,挡着灯;有的悄悄摸过去,解子弹袋,偷子弹。他们胆大心细,把子弹藏在屋檐下、炕洞里、山上的土坑里,再装成砍柴的娃娃,翻山过岭送到十几里外的区政府。 短短四五天,就弄了二百多发子弹;四个多月,前前后后给队伍送了二千多发。他们还琢磨着夺机枪,想上前线打鬼子。小小的肩膀,扛着家国的大义,纯纯的心,点着了抗日的火。这是红星村抗战史上最提气、最动人的一段。 人圈围墙(图片由作者提供) 八十多年过去了,炮火没了,山也安生了。 如今的红星村,山青水绿,二十八道弯儿的山路连着山外,民宿办起来了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人圈的破墙还在,怀台顶的风还在吹,每一声风里头,都像是在讲那些忠义的故事,每一寸土,都印着当初的初心。 从张振武跳崖的刚烈,到宋时轮部队播下的火种;从老百姓舍命护兵的义气,到小孩子虎口夺弹的胆量;从纪云峰血洒青山的悲壮,到七条人命换来的惨痛——这些普通人,这些不普通的事,汇成了红星村代代流传的血脉。 在整理这篇短文时,我的血液翻滚着,我的泪水在滴着。山没忘,人没忘。这片淌过血、抗过争的红土地,会把红星村这些故事一辈辈讲下去,让那股子精神一辈辈传下去。在新日子里,它还会撑着大伙儿,把家乡建得更好,让山河更美,让百姓更安生。 本文作者简介 王长青:著名作家。曾经在各级报刊及主流媒体刊发小说、散文及报告文学作品。对弘扬长城文化,保护长城做出过重要贡献。曾任北京市文物保护协会会员,中国长城协会会员,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。40多年坚守长城保护工作,参与制定过全国首个乡级政府《古北口镇政府长城保护办法》和《古北口镇古民居保护办法》。2007年获得文化部、国家文物局授予“全国优秀长城保护员”称号,中国文物保护特别奖;2010年获得中国好人提名奖和学雷锋榜样。2011年获得北京市文物局授予的保护先进工作者称号。 |